美国人奉若神明的批判性思维该如何培养?

一、当美国老师反复强调批判性思维时,她真正想说什么?
太太参加我二女儿老师的家长会时,老师多次特别指出要培养她的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能力。太太回家后和我说起这事,我马上就联想到,二十多年前在美国读书时,我也注意到学校里的各种介绍和说明都强调要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女儿老师的叮嘱像是例行公事。不过,她之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一点,很可能表示她认为批判性思维能力是我们华人的弱项。虽然她没有也不会明说,其潜台词是非常清楚的。当然,她完全是出于好意,因为她可能担心太太理解不了她的真实用意,所以总是重复强调这一点。
的确,她的担心和判断都是对的。华人在培养孩子的批判性思维能力方面做得非常不够,我们在观念认知和实践方法上都亟待提高。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批判性思维能力不足的问题,摆脱对题海战术和疲劳鸡娃等低层次重复策略的依赖。首先,我们要从认知上真正理解批判性思维的含义。简单说,批判性思维是在实践上对理性思维能力的掌握和运用。那什么又是理性思维呢?它为何这么重要呢?对于现代人来说,它的重要性绝对无与伦比,因为理性是现代社会各项发明创造以及经济和社会进步的总根源。
二、批判性思维的前世今生
那它源于何处呢?当然是古希腊。西方文化自古希腊时期就特别注重理性。理性在希腊语中叫logos,它同时还有语言和逻辑的意思。理性、语言和逻辑是三位一体的。在古希腊人看来,理性是自然的秩序和人的主观能力,语言是理性得以表达和交流的媒介,逻辑则是确保语言表达清晰、思维推理有效的工具。因此,他们对理性的追求同时含有对精准定义、清晰语言和严密逻辑的要求。古希腊最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确立了理性作为人类核心和主导认知能力的地位,而且认为数学是最接近真理的理性、逻辑和语言工具与必经阶梯。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创建了分类方法和形式逻辑,使理性、语言和逻辑成为系统理解世界与实践生活的统一完整的框架。虽然柏拉图所标举的主导性的理性精神在古希腊城邦消失后逐渐被埋没,作为工具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传统一直在西方延续着。14到17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重新发现并高扬古希腊的理性精神,为后续的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奠定了基础。
推崇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的现代理性思维方式则发端于启蒙运动时期,其中,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和科学家笛卡尔被公认为它的奠基人。1637年,笛卡尔出版了著名的哲学论著《方法导论》。笛卡尔不仅在书中提出举世皆知的“我思故我在”的命题,而且还罗列出简单有效的四步骤理性思维方法:一、只接受那些有清晰明确证据或证明的知识或说法;二、将所有的观点、事物、见解都分解为一个个独立的小单元,并逐一加以分析;三、从最简单明了的角度或地方出发,逐渐深入到最本质深刻的地方;四、对所涉问题、事物、观点的每一个方面或侧面进行全面完整的系统分析。笛卡尔的理性自主思想开启了崭新的理性主义时代。笛卡尔的思想命题和思维方式深刻地影响了此后的西方世界,并经由现代世界的扩展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地影响到西方之外的社会。他的理性自主思想将获得真理或知识的途径从上帝转到人的大脑,开启了崭新的理性主义的时代。人因此成为能动的主体,不再受信仰教义的支配。
1687年,深受笛卡尔影响的英国科学家牛顿所提出的万有引力定律和三大运动定律从数学上证明了机械论的宇宙观。数学化成为理性思维认识和改造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英国的霍布斯、洛克和休谟承袭弗朗西斯 培根开创的经验主义立场,反对笛卡尔式的理性主义,不过,英国经验主义的出发点仍旧是个人的感觉和经验,而不是外在的权威(比如上帝或教会)。18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启蒙思想家和哲学家康德则以区分纯粹理性和实践理性的方式综合了欧陆的理性主义和英国的经验主义,完全确立了人在追求知识和真理上的主体性和中心化地位。理性获得了完全的合法性和彻底独立的地位。人的政治、社会、经济和个人生活也日益按照理性的方式来加以组织和安排。现代社会于此滥觞,现代经济和政治也逐渐从人的理性探索和追求中收获诸多前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惊人成果。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些激进分子预见到现代理性的改造世界的非凡潜力,甚至将理性作为神明来崇拜。
此后,现代理性思维方式逐渐从哲学家和科学家那里渗透到学术界、产业界以及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之中。西方人从小在家里就被教导着这样去思考、交流与做事。经过三百多年的演变和转化,他们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在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中都体现出理性主义的作风,甚至达到一种运用它而不知的境界。如果细心的话,身在西方社会的华人几乎可以随处察觉到这一现象。比如,西方人总是习惯于把所有问题都分解为一个个单独的、可操作的、可用语言也即逻辑清楚表达出来的步骤。在这种思维方式下,会说与会做之间几乎可以划上等号。古希腊的理性、语言和逻辑的三位一体的思维和表达方式也就成了现代西方文明的标配。
这种思维模式到了注重实用且热衷创新的美国人手中,稍加改头换面,就变成了我们现在所说的批判性思维。相较于柏拉图的超越的理性精神与笛卡尔的理性思维方法,美国人的批判性思维更加强调实用性,具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它强调论据的可靠性、考虑的周全性以及结论的合理性。第二、它强调开放心态、质疑精神、好奇心、理智上的谦逊和勇气,以引导理性被用在正确的地方,并能够自我修正。第三、它通常是务实的,会考虑更多现实世界的复杂因素,以做出最佳、最可靠的判断或决策。正是凭借着这种批判性思维,美国迅速在实用的科技领域取得执牛耳的地位,成为当今世界科技最为发达、经济发展水平最高的第一流强国。作为一个年轻的国家,美国本来就象年轻人一样具有开拓进取和求新求变的精神,而科技上与社会诸领域的现实成就无疑又进一步增强了他们对批判性思维的信念和执着。所以,我在标题中说他们将批判性思维奉为神明,并不算过分。
三、批判性思维:华人的“软肋”
华人社会没有经历过完整深刻的启蒙运动,更没有源自古希腊的逻辑思辨传统。在接触现代西方的器物、技术、制度和学术时,华人开始从表面上了解到西方和美国的巨大成就,但往往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对作为底层根基的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都很陌生。鉴于此,华人父母在指导和培养孩子时便暴露出非常显著的几大问题。第一、一般家长都是用中国式的整体但缺乏清晰定义与内涵的思维方式来引导孩子。中国式思维方式注重关联、类比、想象和感通,却少有古希腊人的基于严格定义的分类和逻辑推理。印度人的祖先雅利安人与西方人同源,再加上古印度受过古希腊文化的影响,印度人思维方式与西方人思维方式的相似程度远远大于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所以,印度人及其后裔更容易在西方社会感到如鱼得水。更深一步说,对于理性主导的现代科技界以及更广泛的学术界和思想界,华人的关注点往往只集中在比较浅层的、零碎专门的技术层面,其眼光往往无法企及那些能够产生重大突破意义、具有非凡的全局性影响的科技和人文社科领域。
第二、与此相关的是,华人不仅语言表达能力普遍不强,而且对作为理性媒介的语言的重视程度不够。当然这与英语不是第一代移民的母语有关,更重要的原因恐怕在于华人普遍还没有认识到语言之于理性思维的基础性作用。有时他们凭着经验能够把工作干得很漂亮,却无法向西方人那样按照逻辑一步一步地用清楚易懂的语言把整个做事流程精准地描述出来。认识上和实际能力的不足阻碍了他们有效地帮助孩子提高语言能力。中国大陆来美国的人才之所以在职场上竞争不过印度裔人才,交流沟通能力较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按照西方人的标准,除少数天赋异禀的人之外,在美国长大的华人的语言交流能力确实不够好,这也使得他们在西方主流社会的竞争中处于劣势地位。
第三,华人父母与子女间的日常交流沟通没有发挥应有的潜移默化地培养批判性思维的作用。这与前两点直接相关。华人普遍比较内向,有人不善言谈,有人甚至不屑于与子女耐心细致地沟通。华人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带有浓重的威权化色彩。父母习惯于灌输知识和想法,孩子也习惯于被动接受教导;父母过多依赖既定的套路,不太允许孩子自由探索;父母的个性偏于保守谨慎,也不鼓励孩子开拓冒险和创新求变。我们很少见到有华人父母与子女在家里开诚布公又节制有礼地讨论和辩论问题。父母不太习惯于接受子女的心平气和、有理有据、就事论事的反驳,在此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也就不太愿意表达自己的不同见解,更不要说与父母开展有建设性的辩论了。也就是说,理性和逻辑在日常家庭生活的语言使用中往往是缺席的。
四、释放华人理性思辨的潜力:从数学优势到思维革命
当然,这不是说华人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而是说相比于西方人,目前这方面的能力比较弱。事实上,华人提高理性思维能力或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潜力非常大,证据就是华人普遍数学比较好。只不过,我们还没有从根子上全面透彻地理解和把握理性思维能力或者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本质与要求。于是,我们培养孩子的方法也不可能完全走对路,孩子们的努力往往停留在表面和技术层次上,只懂具体的方法和过程而不懂背后的基本原理。这等于说是,他们理性的根基不够牢固和强壮,自然就不太容易结出丰硕的知识果实。因此,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认真全面地理解何为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然后在教导孩子时有意识、有目的地提高这方面的引导水平。我们华人家长在这方面是有很好的基础的,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原因如上所述:华人数学基础扎实且愿意花时间精力帮助孩子学好数学。数学是最重要、最严谨、最可靠、最纯粹的训练和提高理性思维的场域,其中包括逻辑推理与演绎证明能力、抽象与模式识别能力以及分析与分解能力。
但理性思维的范围远超数学,它还包括批判性思维、概率性思维和系统性思维等。我们可以以笛卡尔的理性思维方法为参照、结合批判性思维的具体特点,在日常生活中帮助孩子提高理性思维能力。比如,父母和孩子可以在家里有意识地创造沟通与对话的机会,就孩子们关心的具体社会或公共议题展开深入的讨论甚至辩论。在这样的对话与辩论中,父母首先要鼓励和接纳孩子的质疑精神,把自己的绝对权威放在一边,允许他们对家长的说法或见解提出不同意见。在此过程中,家长要注意引导孩子以可靠、完整、明确的证据或证明得出合理的结论,最好把自己的观点或想法分解成一个个可独立论证的单元。为了增加理性思维的厚实度,我们可以帮助孩子了解并掌握每一个观点和想法背后所隐含的假设和前提,然后引领他/她们对这些假设和前提提出问题和质疑,顺着因果律链条一层一层地往后倒推过去,一直推到不能再推的地步,这时就能发现问题的本质和根源。最后,父母和孩子可以一起评估一下这些结论是不是太离奇或不符合常理,仔细想想有没有遗漏或者不够周全之处,并随时准备纠正自己的不合理之处。在与孩子日常多角度、多层次的交流与探讨中,家长要多向孩子说明语言也即逻辑作为理性思辨手段和载体的魔力和魅力,鼓励孩子更好地学习语言,增加词汇量,多阅读,多接触不同体裁和风格的文字。
虽然华人提高理性思维能力和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潜力非常巨大,但我们要有非常清醒与现实的期待。恰如上面所说,西方人的理性思辨能力是西方文明两千多年的结晶,远非一日之功。我们华人在提高自己和孩子的理性思辨能力上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持之以恒的接续努力,才能达到日用而不知的最高层次。不过,我们的努力不必等到这么久才能带来正面积极的效果。实际上,在不断提高理性认知和思辨能力的过程中,我们会逐渐深化对西方文明的底层逻辑及其表面的科学技术、社会制度和行为方式的理解。这会大大有利于华人从根本上理解现代西方科技成就和制度规范的基本前提和假设。这样,华人会慢慢培养出科技探索上的大格局、大手笔,产生系统性的大发现、大突破。同理,华人在人文社科领域也会涵化出大眼光、大洞见、大视野,帮助更新和提升华人社会的文化和思想认知水平。华人完全能够通过发掘自身的理性思辨潜力对中国文明和人类社会做出更大、更有价值的贡献,并通过少数人的努力大幅提高华人社会整体的理性思维水平以及科技与人文发展水平。
五、理性之器与中国之道——培养有教养的现代中国人
最后,笔者必须要强调的是,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固然都是极其重要且必不可少的现代工具,世界各地的华人都应该也可以掌握好这一工具。不过,它有其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以及弊病,我们不能将之奉为圭臬甚至神明。在柏拉图那里,古典理性是通向神明以及最高价值和意义的。可是,由笛卡尔发端的现代理性已逐渐与神明完全无关,而且现在也已不再寻求或者能够建构积极的价值与意义。已经完全工具化却占据主导地位的理性给现代社会带来诸多非常难以解决的根本性问题,比如,其刚硬冷冰的机械世界观造成了价值与意义的虚无化和空心化,其内在的独断的分析性思维又让人类社会变得原子化和碎片化。
因此,华人在努力培养孩子们的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能力时,千万不能忘记和抛弃中国文化所赋予我们的整体性思维。中国的整体性思维方法,包括关联、类比、想象、体悟和感通等,是构建华人群体价值和意义世界的基石,是注重和谐包容的华人社会的元基因,也是提升华人子女品格与教养的源头活水。作为中国文化的载体和媒介,整体性思维为华人提供了情感、精神和伦理上的罗盘与指针,可以很好地帮助我们处理和解决与自我、家人、亲朋、同学、同事、社会以及天地自然的关系,让华人感受并体会到鲜活有力的生命意义与价值。没有了中国式思维提供的这些让华人安身立命的心性、道德与思想支柱,我们就无法有效地利用和驾驭上述的理性工具,反倒可能让它成为压迫甚至毁灭我们人生的不可承受之重。
正如《道德经》第一章所深刻指出的那样(“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中国的整体性思维是超语言、超逻辑、超理性的,但并不反语言、反逻辑、反理性,反倒完全可以容纳吸收语言、逻辑和理性。所以,尊重、保留和提升整体性思维能力与提高理性思维能力并不矛盾。在努力不断发掘自身的理性思维潜力的同时,华人父母还需要有意识地升华孩子的整体性思维能力。
这方面可资利用的资源非常多。一方面,华人家里多多少少还都延续着传统的伦理道德、情感交流方式和精神纽带,保持有不少传统的习俗,也不忘庆祝传统的节日。我们需要做的是,在日常交流中经常有意识地向孩子交代清楚这些情感、伦理和精神价值的根源就在于我们的整体性思维。其中的整体式感性直觉和体悟洞见建构了对天道或天地良心的一体化信仰,形塑了华人将家庭和社群视为有机共同体的信念,造就了华人注重和谐有序家庭关系的道德诉求,养成了重视身心一体健康与平衡的观念,强化了能够从容穿越人生风雨起伏的内在品格与教养。另一方面,中国的整体性思维方式及其所散发的魅力和吸引力现今还完美无缺地保存在中国古代的思想典籍、历史文献和文学名著之中。我们要感谢先人们的良苦用心与不懈努力,让千百年后的我们依然能够教导孩子们欣赏、学习和模仿最完整、最深邃、最动人的整体性思维成果。当然,为了开采和利用这些丰富迷人的思维宝藏,我们要帮助孩子们学好中文,尤其是文言文,使得他/她们能够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和理解这些重要的经典作品。
总之,我们家庭教育的总原则是以健康完善的整体性思维利用和驾驭不断提升的理性思辨能力。我们希望孩子能够成为在科技狂潮中持守天道信仰的有魂之人,在漂泊迁徙中守望心灵家园的有根之人,在功利计算中践行仁义礼智的有情之人。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有教养的现代中国人。


我也把此文稍作编辑后做成视频,更喜欢看视频的朋友请移步到: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SIzvPPj-s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