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益内卷化的世界,为何中国的内卷程度最严重?

“内卷”这个源自人类学的词汇,现已成为描述时代精神的流行语,指在存量有限的赛道上,参与者投入更多努力却无增量回报,陷入无意义的损耗和恶性竞争。这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全球性的时代症候,但中国的内卷在广度与深度上更加突出和严峻。本文将从全球现象入手,聚焦中国现实,剖析中国深重内卷的世界性与本土性缘由,探讨缓解甚至消除内卷的方法。
一、 世界内卷化的现象:全球性收缩与竞争加剧
内卷化是全球力量重塑的产物。过去数十年推动经济繁荣与产业扩张的全球化与技术进步正在出现新的变化,导致全球竞争白热化与经济机会的减少。
经济层面,全球化引发从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的产业转移。在1996至2017年间,产业转移加剧了发达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导致其基尼系数上升了20-40%,中产阶层被迫与全球劳动力竞争。同时,市场力量高度集中,形成“赢家通吃”的格局,头部企业攫取超额利润,而企业活力与劳动力流动性下降,宏观繁荣与微观机会固化形成鲜明对比。
就业层面,互联网、AI等技术变革引发“就业极化”。中等技能岗位减少,劳动力结构形成高、低技能岗位需求增加的“K型”分化,迫使中间阶层的劳动者陷入“恶性竞赛”。零工经济兴起与“好工作”稀缺,进一步加剧了全球劳动者的焦虑。
教育层面,“学历通胀”成为全球难题。高等教育普及化引发全球“学历竞赛”,个体被迫追求更高学位,但回报递减。这种高压竞争向下传导至基础教育,使教育从培养人才的事业异化为消耗社会资源的零和博弈。
婚姻与人口层面,经济不确定性明显大大地影响了适龄人口的婚育决策。严峻的后果是,全球的人口出生率断崖式下跌。韩国总和生育率降至0.72,日本、南欧多国长期在1.3左右徘徊,连美国也降至历史低点。人口作为社会活力的象征正出现全球性萎缩,标志着内卷已蔓延至人类自身的再生产。
二、 中国的高度内卷化:压缩式工业化下的极致竞争
如果说世界范围的内卷反映出全球的慢性结构问题,那么,中国的内卷则更像急性的、高烧式的集中爆发。中国在短短几十年间走完了西方上百年的工业化历程,这种“时空压缩”使得各种矛盾在较短的时间内集中显现,其激烈程度远超他国,尤其体现在经济、就业、教育与婚姻人口这四个方面。
经济内卷源于严重的结构性供需失衡。一方面,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供给能力极强。另一方面,居民消费占GDP比重仅约38%,国内有效需求严重不足。这一矛盾导致企业为争夺有限市场而陷入惨烈的价格战,产能过剩问题突出。
广为人知的就业内卷非常惨烈。“考公热”是其体现和后果。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突破371.8万,平均竞争比高达98:1。这并非年轻人缺乏闯劲,而是对市场化就业风险的恐惧性规避。更严峻的是“学历倒挂”现象:硕士、博士毕业生获得聘用的比例首次低于本科生,高学历群体正向下挤压低学历群体的生存空间。与此同时,“996”的超长工作时间与薪酬增长的缓慢形成明显反差,求职者陷入“付出更多,相对回报却更少”的内卷困境。
教育内卷被戏称为从幼儿园开始的“军备竞赛”。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在20余年内从12.5%飙升至60%以上,学历迅速贬值。为了在极致的筛选中胜出,家庭被迫进行天价投入,高考的独木桥压力向上传导至考研,2023年考研报名人数达474万,落榜率常年维持在70%以上。教育的本质从“培养人”扭曲为“筛选人”,落入总体效果极差的集体消耗陷阱。
婚姻与人口内卷是经济社会压力的汇合点。婚姻在中国已演变为“资产负债表重组”游戏,高昂的婚房成本意味着男方家庭往往需掏空“六个钱包”。这导致初婚年龄普遍推迟和结婚登记数骤降,2024年全国的结婚登记数量只有610.6万对。在经济机会、就业、教育与婚姻的四重压力下,适龄人口的生育意愿降至冰点。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已跌至1.09的极低水平,人口结构的快速老龄化和少子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着中国未来的发展潜力以及文明的长远存续。
三、 中国的内卷程度为何在全世界最高?
中国的内卷之所以最严重,是因为它不仅承受了全球性的共同压力,更叠加了自身独特的体制性、阶段性和文化性因素,形成一个自我持续强化的系统性闭环。
首先,制度性的分配不公扭曲了竞争动机,是驱动内卷的直接根源。它体现在体制内外两个层面。一方面,体制内外存在着巨大的收入与福利待遇鸿沟。 “体制内”的政府、事业单位、国企提供着稳定的收入、诱人的社会福利和可预期的发展路径,而“体制外”的私营企业则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这种结构引发了“考公热”、“国企热”等对单一通道的过度内卷式竞争。另一方面,体制外也有非常悬殊的贫富差距。 财富和机会集中在少数科技巨头、金融精英和成功企业家手中。而多数普通人为了避免坠入底层,被迫在残酷的淘汰性竞争中接受“996”等极端内卷的工作模式。
其次,体制性引擎一直不断地推动着内卷,地方政府的“竞争性干预”做法放大了内卷效应。与西方市场主导的竞争不同,中国地方政府为保增长和提升政绩,通过税收减免、财政补贴等手段进行“逐底竞争”,在光伏、新能源等行业人为制造出远超真实需求的产能。更关键的是,为保就业,地方政府有时会阻碍亏损企业破产退出,导致“僵尸企业”横行,使得市场优胜劣汰机制失灵,进一步恶化了惨烈的行业竞争。地方政府更重要的干预体现在房地产领域。 由于深度依赖“土地财政”,地方政府不断推高房价,将住房成本推高至远超普通家庭承受能力的水平,迫使无数年轻人为了获取房产而不得不卷入残酷的职场竞争。
第三是时空压缩的效应,这体现在发展阶段的错位与各种结构性矛盾之上。 在用四十年的时间完成工业化的同时,中国只用了二十多年便将高等教育普及。这种“压缩式发展”导致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的巨大鸿沟。每年超千万大学毕业生涌入市场,但产业升级滞后,高附加值的新兴产业体量较小,无法完全吸纳高学历劳动力。当社会无法提供足够多的增量机会时,存量竞争的激烈程度便自然会放大很多倍。
第四,社会政策和文化观念起到了加速器的作用,传统观念与现代焦虑形成共振。 就人口结构而言,独生子女政策导致老龄化与性别失衡,构成婚姻市场上的巨大非对称压力。在文化观念上,“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与“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将教育竞争推向白热化。在社会保障方面,社会安全网不健全,医疗、养老、育儿压力由个体家庭承担,迫使人们在就业和婚姻上采取“避险”策略。
最糟糕的是,这四种驱动因素形成了环环相扣的恶性循环。 中国的内卷是一个从体制内到体制外、从宏观到微观的严密传导链:制度性不公造成体制拥有压倒性的资源、权力和机会;体制主导的经济转型导致岗位不足,引发就业压力;渴望在竞争中胜出的个体追求高学历,导致教育内卷;高昂的房价成本使婚姻门槛抬高;生育成为无法承受的重担,引发人口危机;人口萎缩又反过来加剧经济需求不足,引发新一轮内卷。如何打破这个自我强化的闭环,已成为关乎中国未来的根本性考验。
四、 内卷的反弹:从西方民粹到中国“躺平”的社会政治意涵
“内卷”不仅是经济现象,更是惹人反感的社会压力测试。当压力累积到临界点,社会必然会产生“反弹”。反弹的形式则带有不同政治体制与社会结构的烙印。在西方,它演变为经济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政治抗议;在中国,它则转化和沉淀为“躺平”、“考公热”与“出国潮”等社会性生存策略。
1、 西方国家的反弹:民粹思潮的政治化与外向攻击
在西方国家,尤其是在美国,内卷的反弹主要表现为集体性的、政治民粹化的焦虑与愤怒。那些在全球化产业转移中失去工作、在技术革命中被边缘化的群体认为,自己被“全球主义精英”出卖,而他们的国家已被“外来者”侵占。这种民粹政治逻辑将内卷的痛苦归咎于作为他者的外来移民和内部的统治阶层,试图通过选票和民粹运动颠覆现有的经济和政治规则。
他们的反弹是外向的、具有攻击性的。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到英国的“脱欧公投”,再到欧洲各国的民粹主义运动,几乎都遵循着相似的逻辑:通过筑起贸易或移民壁垒,企图回到他们记忆或想象中更纯粹、更美好、更和谐的过去。这种反弹本质上是试图 “改变游戏规则” 的激进政治博弈。它将经济焦虑与担忧转化为政治动员的能量。尽管其方式充满破坏性,带来了社会的撕裂和族群矛盾的激化,但它大体上遵循了民主国家现有的政治规则。无论如何,这种公开的集体性社会抗争与政治运动是对全球内卷模式的明确质疑和否定。
2、 中国社会的反弹:个人主义的退守与内向消解
相比之下,在中国的政治与社会环境下,内卷的反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它较少表现为公开的政治对抗和大规模的社会运动,而更多地演化为个人层面上的“退守”或“退出”。当一个人发现,无论如何“卷”都难以实现阶层跃升时,反弹便转向调整自身姿态。 “躺平” 是对过度竞争和内卷的消极反应。年轻人通过放弃快节奏、高压力的职场生活,来表达对“成功学”叙事的否定。这是无声的、内向的抗议。 在“考公热” 中,数百万青年企图挤上“吃公家饭”的独木桥。这并非是出于服务大众的热忱,而是面对市场化高就业风险时的防御性退守,本质上是寻求体制的庇护。对另外的少数人来说, 出国则是无耐的物理性逃离。他们选择用脚投票,更换“赛场”,以躲避让人难以承受的内卷压力。
上述三种路径的共同点在于 “退出内卷游戏” ,而非像西方国家的民众那样“试图改变规则”。它们是中国的原子化个体在巨大结构性压力下为求自保做出的务实理性选择。其政治与社会意涵是内隐的、非对抗性的。这种反弹不直接挑战政治权威和稳定,却可能以“软性”的方式侵蚀社会的长远活力与发展潜力。在默然无语的退场中,其长期的内向性效果与西方民粹主义反弹所带来的短期政治不确定和外溢风险形成鲜明对比。它们共同警示着,当社会无法提供充足的增量机会和公平的竞争环境时,不断积聚的内卷压力终将以某种形式爆发。
五、 内卷的未来趋势:愈演愈烈的零和博弈
不幸的是,虽然中国和西方社会都对内卷做出了明确有力的负面性回应,未来的内卷化趋向可能不会走向缓和,反倒可能在更为严峻的轨道上加速滑行,呈现出愈演愈烈的零和博弈态势。为什么?这一判断的依据不是臆想或猜测,而是冰冷但确凿无疑的数据。其中,人口结构的崩塌式变化是最为触目惊心、也最具说服力的判断依据。
全球性人口危机的震中无疑是东亚。韩国在2023年以0.72的总和生育率再创全球新低,意味着其本土人口将不可逆转地大幅减少。中国的人口在2022年出现61年来的首次负增长后,2025年继续加速萎缩,减少了339万人,总和生育率已跌至1.09。台湾、新加坡与日本同样深陷超低生育率与深度老龄化的泥潭。支撑中国和东亚经济数十年高速增长的人口红利已彻底终结,并且人口老龄化会成为经济发展的长期负担。
如果说人口结构的崩塌是釜底抽薪,那么人工智能(AI)的崛起就是雪上加霜。新一轮AI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冲击着曾被视为体面职业的知识型、白领中产岗位。人口减少会导致市场需求萎缩,AI技术则导致劳动力需求减少。在这一双重挤压局面下, 竞争的维度被大幅改变:不再单纯是人与人之间的比拼,而是“人+AI”与“人”之间的效率对决。这正在加速中产阶级的萎缩,强化存量搏杀的残酷性,使得社会向上流动的通道变得更加狭窄。
东亚的趋势并非孤例,只是全球症候的极端表现而已。除非洲外,全球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都面临生育率显著低于世代更替水平的困境。人口变化、AI技术的大规模应用与贫富差距持续拉大等其他迹象相互印证,共同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驱动了过去两个世纪高速增长的全球资本主义扩张模式,可能已经走到其能量释放的尽头。当整个社会的蛋糕不再变大,甚至开始缩小时,分蛋糕的斗争便会从增量竞争恶化为存量搏杀。所有围绕存量展开的竞争都将变得更加惨烈。
与此同时,那些推动全球内卷化的核心因素--资本的无止境逐利倾向、适者生存的单一价值观以及利益集团的隐性操控--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系统总量的萎缩而表现得更加极端和疯狂。在此一宏观背景下,内卷化更加严重的未来图景愈发清晰。这意味着,教育军备竞赛将更加白热化,职场“996”将扩展到更多的部分、行业和领域,房价与生活成本的压迫将更具窒息感,而社会阶层的固化将更加难以打破。
面对这样的现实境遇与未来前景,中国当代年轻人的绝望、“躺平”以及各种消极反抗,绝非简单的懒惰。恰恰相反,这证明了他们的清醒与敏锐。他们是内卷化压力最直接的承受者,也是对系统未来走向最敏锐的感知者。他们用拒绝结婚、拒绝生育、拒绝过度消费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决绝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这并非对生活的放弃,而是对规则不公、胜算渺茫的被操控游戏的理性退出。此类以个体发展前景为代价的被动反抗,正是社会压力达到临界点的危险信号。它说明,内卷已经极其严重地透支了整个社会的活力与未来。
当然,发达国家的民众,尤其是年轻人,也要面对这日益深化的全球内卷化危机。与内卷深化同步扩大的社会张力必然会继续外化为政治层面的矛盾与冲突。民粹主义势力的持续活跃、极端民族主义的四处泛滥、国际关系紧张的不断升级,都可以成为这股内部压力寻找外部出口的重要管道。因此,未来的内卷,不仅将在经济或个人层面造成全面而深刻的冲击,而且很可能会演变成社会、政治乃至文明的全面危机。其激烈程度与破坏性,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相应地,找出内卷的深层原因并提出具有针对性的长期对策,也自然成为各国执政者必须要处理的当务之急。
六、 内卷的深层原因
内卷化现象早已不是单纯的经济和社会问题。为理解其深层发生机制,我们有必要追根溯源,从现代世界的体制结构、文化基因与政治生态这三个相互交织的维度进行全面深入的剖析。
首先,内卷化与现代资本主义体制的内在属性紧密相连。 现代资本主义诞生于西方从信仰时代向世俗化时代的转型期,其内在品格蕴含着科学理性与征服扩张的双重张力。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张力的释放导致了文明秩序的失衡。信仰与仁爱等价值观念式微,不再能有效抑制技术理性的非人道倾向与漫无边际的物质欲望。两次世界大战彻底摧毁了欧洲的信仰与自信,使社会滑向虚无主义。战后崛起的美国,则以更决绝的方式推动盎格鲁-撒克逊资本主义模式在全球的扩张。
东亚地区受此影响最为深远。 日本在二战后放弃了其维系本土文明的雄心,全面向该模式靠拢,并成为东亚其他地区效仿的榜样。在中国于1970年代末实施改革开放政策之后,讲究效率和财富积累的美国资本主义模式获得了从上至下的推崇,其程度甚至超过其发源地。这种崇拜体现在对财富和GDP数字的过度关注上。实际上,相关的数字无法衡量一个社会真实的幸福与文明程度。这种片面关注外在数字而忽略内在品质的倾向,大大加剧了中国人的物质生存竞争,使其内卷压力在许多方面远远超过西方国家。
其次,中西方的文化也在加剧内卷化方面发挥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西方人自古希腊以来便崇尚竞争,东亚儒家社会则一贯“尚贤”,强调通过努力在等级序列中向上攀升。这两种文化要素,分别为现代资本主义在欧美和东亚的繁荣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文化土壤,塑造了各自的“争竞型社会”。在经济扩张期,竞争的落败者尚有回旋腾挪的空间,因为社会蛋糕在继续增大,矛盾相对缓和。然而,一旦社会进入发展瓶颈期,增量空间收缩,竞争便很快会白热化,最后肯定会演变为零和博弈。在这种社会与文化环境下,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陷入内卷化的漩涡,进行无休止的自我消耗。竞争型社会的文化准则,在无形中会加重失败者的心理压力,推动社会整体竞争氛围的极端化,使社会快速滑向弱肉强食的“丛林状态”。
最后,政治性的因素也扮演了关键角色,而这与利益集团的隐秘操控有关。 在现代资本主义体制下,利益集团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隐秘性、跨国性与复杂性。它们通过货币政策、跨国布局、媒体宣传、广告营销和政治献金,编织起一张庞大而无形的操控网络,让普通民众好似陷入“无物之阵”。很多敏感的民众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清问题的根源。利益集团永无止境的谋利冲动,大大压缩了属于普通民众的机会与资源,使后者日益陷入被动的内卷消耗境地。当普罗大众对命运的控制感逐渐丧失,彻底沦落为剥削掠夺的对象时,他们的生活便不可避免地变得黯淡无光。最终,无法再继续忍受内卷的他们甚至可能以拒绝结婚和生育的方式,做出最悲哀、最绝望的消极反抗,以此表达对这个被操控的世界的沉痛控诉。
七、 出路:文明更新与文化重建的根本之道
如前所述,面对全球内卷化所造成的日益严重的社会危害,人们并没有被动地坐以待毙。经济民族主义的勃兴,从“美国优先”的关税大棒到中美的技术脱钩,再到欧洲民族民粹运动的扩散,都是针对现存全球资本主义体制的深刻不满与反动。各国试图通过重塑国家边界和对外政策来为本国民众寻找喘息之机。这些努力无疑是积极的,但它们大多仍在“竞争”与“对抗”的旧有范式内打转,只是将人与人之间的内卷转化为国与国之间的内卷,并未触及问题的根源。要真正找到终极的出路,我们必须更深入地思索,从文化上寻找拨乱反正的方向和对策。
这要求我们对支撑现代社会的底层逻辑进行彻底的审视与评估。当然,审视和评估都需要更高、更具有权威的标准或坐标系。或许,我们可以参考引领了华夏文明走过几千年历史的古老智慧,特别是要温习老子的教诲:“道可道,非常道。”就本文语境而言,它意指任何被言说、被固化的意识形态或社会制度,都不是永恒不变的“常道”。自由市场资本主义一度被奉为圭臬,接着就不可避免地会走向僵化,并成为特定利益集团谋私利的工具。我们今天所遭遇的内卷化困境,很大程度上正是资本主义这一“可道之道”僵化后的必然恶果。因此,解决全球内卷化压力的根本出路,在于文明的更新与文化的重建。
真正的“常道”,如同老子所描述的那样,是“恍兮惚兮”却又无处不在的源头活水。它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制度设计,而是一种使文明保持自我更新、自我净化能力的动态机制。当文明接通了这股活水,普罗大众的生命才能重新充满活力,而不是在既定轨道上耗尽成灰。只有当华夏文明重新激活这种自我更新能力,社会的观念和制度才会有足够的弹性和灵活性,能够根据时代变化做出调整,从而避免它们被利用为束缚和掠夺民众的工具。当华夏文明再度充满源自永恒之道的内在生机,利益集团将难以在流动活跃的体系中构建其隐秘的操控网络,民众被内卷化的危险和压力也会随之大幅降低。
就其现在的态势而言,资本主义会继续以前所未有的技术能力和功利诱惑将人类推向内卷的深渊。如果中国社会不能借着“道”的源头活水,从文化根基处开始对它进行一场全面彻底的改良,那么,当内卷把所有的社会阶层和群体都弄得狼狈不堪、生无所恋时,剧烈而痛苦的社会大变革就很难避免。


我也把此文稍作编辑后做成视频,更喜欢看视频的朋友请移步到: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OBHng8vkVg